今年夏天,大理古城的旅拍店,招牌还亮着,进店问价的人却少了许多。往年七八月份,摄影师从早七点排到晚九点,一天五六单是常态,如今能接到两单就算不错。
同样的情况出现在丽江、西双版纳、喀什古城。
洛阳景区里,“三步一贵妃、五步一皇后”的盛况也淡了不少。
那些曾经被旅拍“占领”的热门景区,正集体迎来一场无声的降温。
与此同时,AI写真小程序月活一路增长。上传几张自拍,选好场景和服装,一键生成古风、藏服、傣装大片,效果足以以假乱真。
那些坚持选择实拍的客人,本想找“手搓旅拍摄影师”,打开朋友圈却发现,用来招揽顾客的照片疑似AI修图。再仔细一看,连模特都是AI生成的。
然而,旅拍的困境,远不止AI。
花几百上千块钱、在景点排队两小时、被摄影师指挥摆同一个姿势,最后换来九张修图过度的照片,整场旅行变成了一条疲惫的出片流水线。
再加上,越来越多景区开始限制商拍,旅拍店老板和“打野摄影师”们,隐约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旅拍这门生意,正在从内到外被掏空。
旅拍为什么不香了
旅拍不是突然不流行了,也许,是它的问题多到让人不想忍了。
价格,是很多人遇到的第一个迷阵。
同样是换衣服、化妆、拍照,有的店报价150元,有的开口就是588元。套餐名字也越取越复杂,如基础款、精修款、至尊款、旅拍管家,远道而来的游客,往往一上头就选了套最贵的。
有人在丽江选了上千元的“精修套餐”,最后拿到手的成片,跟朋友在隔壁店花300元拍的几乎看不出差别。区别可能只在于招牌大小和销售的嘴皮子功夫。
更别提那些不会砍价的年轻游客,同一家店、同一套衣服、同一个摄影师,价差能到两倍。
还有些店铺,喜欢玩文字游戏。拍摄结束才告知,精修数量有限,多选加钱,升级套餐再加300,套路一环扣一环。
有些人,干脆避开实体店,在网络上请来“打野摄影师”,不过也未必省心。
有人在网上约了一位陪拍,看完第一个取景地的成片,她的心就凉了半截——
露营椅乱入画面也不管,画面不协调,拍出来跟她老公的“直男出片”是同一水准,拿到的照片跟手机拍的,可能也没什么区别。
当旅拍变成流水线,另一个问题也随之而来:服饰越来越华丽,文化底蕴却越来越单薄了。
景区周边的旅拍店,衣服来源大同小异,大多来自统一批发市场,亮片、刺绣、流苏堆得满满当当,看起来“很有民族特色”。
实际上,传统服饰有自己的形制、纹样和穿戴规矩,每一个细节讲究分明。真正了解当地文化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旅拍店里挂的那些,大多是拼凑出来的“影楼风”,把不同民族、时代的特征杂揉在一起,穿搭效果,只能算出片专供,经不起推敲。
在拉萨八廓街上,“三步一个卓玛、五步一个扎西”,但真正穿对藏袍的很少。
藏袍穿法本就讲究,天冷双袖穿好,天热脱掉右袖散热,过去很多牧民还会利用藏袍宽大的特点保暖过夜。
但进寺庙、见长辈、过节日,必须双袖齐整。
冷暖自知,劳逸有度,礼仪清楚,藏袍穿搭本身就是一套生活智慧。
可旅拍店,大多只认一种穿法——高饱和度藏袍加人造毛外翻,脸上刷两坨晒伤妆,复杂的叠穿堆满全身。
甚至,男性误穿女装、女穿男饰,与传统服饰已经相去甚远。
云南西双版纳的傣族服饰也难逃一劫。
传统傣族服饰根据支系不同各有差异,通常讲究面料、纹样和穿戴方式。
旅拍店里改良成了抹胸款,加亮片、刺绣、薄纱、珍珠、金属元素,灯光下一闪一闪,店里的招牌上写着——朋友圈点赞收割机就是你。
有游客专门问了当地的出租司机,司机表示——我们也很无奈。
这种为了镜头效果改造出的样式,与当地日常服饰已经有明显区别。然而,外地游客太多,“抹胸款傣族服装”就成了最流行的出片神器。
很多人拍完才知道,原来自己穿的根本就不是傣族服饰。
还有全国各大古城的古装旅拍,有一些服饰,完全是玄幻风格的奇装异服,只为了上镜而生。
当文化被简化成道具,旅拍就变成了一场纯粹的换装游戏,审美随之崩塌。
出片文化盛行之下,景区商拍造成的困扰,也让人越来越难忽略。
不少热门景点,如山西大同的华严寺,曾有不少穿汉服的年轻姑娘对着壁画和古建反复取景,很快堵住了几个热门机位。
后面的游客想靠近看看壁画,往前走怕闯进镜头,继续等又不知道还要多久,最后只能尴尬地站在旁边。
没过几天,华严寺就针对暑期和节假日高峰收紧旅拍规则,部分区域禁止商拍。
宰客乱象、审美崩塌……曾经爆火的旅拍变凉,不是一天形成的。
信任一旦没了,再好看的样片也拉不回人了。
一个唯出片是瞻的时代
越来越多的人放弃旅拍,理由其实没那么多弯弯绕,只是太累了。
想象中的旅拍,是穿着漂亮裙子,站在雪山或古城里,微风吹起裙摆,摄影师抓拍,留下几张能当壁纸的瞬间。
实际的旅拍,是赶去化妆间排队,好不容易轮到自己,化妆师往脸上糊三层粉底,贴假睫毛、戴美瞳、画眼线,一套下来一个小时起步。
至于妆造效果,却是开盲盒。很多人表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没开始拍,心已经凉透了。
到了换装环节,厚重的服饰一层套一层,腰被封得死死的,肩被垫得高高的,脖子被各种珠子、项链坠得生疼。
夏天的南方,中午地表温度能到三十五度。还没出门,人已经出了两身汗。
走在景区里,五分钟不到,后背全湿了。假发片粘在头皮上,又闷又痒,挠了就得补妆。
在旅游旺季,景区里摩肩接踵,游客不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机位”,站过去,发现前面已经排了三组人,每组拍二十分钟,就站在太阳底下等着。
全程像一台被人遥控的木偶,一个姿势拍完换下一个,重复,重复,再重复……
在古城里的旅拍,节奏也比想象中快,也远比想象中累。
古城人流密集,出片机位堵塞。摄影师带着客人进古城,脑子里有一张固定的路线图——哪面墙光线好、哪条巷子人少、哪个转角拍出来最有氛围感。客人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跟着走,像被牵着的道具。
到了点位,摄影师往地上一蹲,举起相机喊:“站过去,靠墙,头低一点。”
咔嚓几张,十秒不到,换下一个点。
银川影视城的“紫霞仙子”们
一个点拍完,立马转场,客人穿着厚重的衣服、踩着不跟脚的鞋,在坑洼的石板路上小跑跟上。
尤其在旺季,要拍遍古城的核心机位,为了完成KPI,摄影师把路线压缩到最短。在旅拍最火爆的那几年,整个古城的夜晚,比建筑更明亮的是摄影师们的补光灯。
摄影师架起补光灯,客人站上小板凳,像是一场同质化的街头表演。
那些被拍下来的照片里,藏着无数摆姿势的疲惫。
真正的旅行,在快门开合之间,早已被稀释得所剩无几。很多人发现,拍完照片之后,自己对当地的记忆,最深刻的在于“拍照好累”。
照片留住了,但旅行毁了。
越来越多人开始思考:为了九张朋友圈照片,花掉一整个假期里的完整一天,值吗?
站到脚疼、流汗、被指挥、补妆、等待……这些加起来,还剩多少“旅行”本身?
旅行的意义
很多年前,旅行是一件很慢的事。
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地穿过田野和山岭,从一个省到另一个省,要走一天一夜。
车厢里坐满了人,硬座、硬卧、站票,过道里堆着蛇皮袋和塑料桶,有人靠着窗打盹,有人掏出茶叶蛋分给邻座,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地退后,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闪过,时间过得很慢。
那时候,出远门是一件郑重的事。
到了北京,一群人涌进天安门广场,穿衬衫的、穿回力鞋的、手挽手的一家三口,站在城楼前等人喊“一二三”,然后“咔嚓”一声。快门只响一次,照片洗出来,塑封好,夹进相册里,一放就是几十年。
那是他们认真拍下的“人生大片”。
往后每次翻到,都还记得那次远行有多不容易——全家人攒了多久的钱,坐了多久的火车,那趟旅途走得并不轻松,但相册里的人,看上去都很幸福。
千禧年到来,旅行开始变得日常一些。
那些年的照片,常常拍得很随意,构图歪了,光也没调好,背景里还有别人伸过来的手,但照片里,是蓬勃的生命力。
再后来,来到短视频时代。
网络时代的风口,每天都有新的爆款、热梗、新的网红涌现。朋友圈里全是“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劲头,颇有一种经济上行时期的美。
朋友圈是窗口,也是舞台,每个人都在卖力地展示自己的世界有多大、有多美——九宫格塞满各国地标,定位从冰岛到清迈,配文清一色的“保持热爱,奔赴山海”。
旅行方式,也随之改变。
一座城市,可以因为一首歌突然爆;
一家小店,可以因为一个镜头排起长队;
一个普通街角、一棵奇特的树,只要成为热门机位,就会出现一群等待拍照的人。
旅行,变成了以打卡为目的的奔波。一座城市最后留给人的,可能只是手机里的几百张照片。
不过这两年,更多人开始重新思索旅行的意义。
有人在旅行中,不再举起手机。他们躺在草原上看天色变化,进一家没有上榜的小店吃一碗面,跟卖手工艺品的阿婆聊一个下午。
途中可能什么都没拍下来,但离开的时候,那座城市的某一部分,藏进了心里。
随着朋友圈的点赞社交不再流行,如今,更多人不再热衷于在朋友圈展示自己,而是把朋友圈当成记事本,记录着那些年走过的地方,仅此而已。
旅行这件事,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它本来的样子。
作家陈丹燕在《我的旅行哲学》里写过一句话:“旅行让人拥有重新认识世界的机会。”
她走了二十多年,脚印遍布世界,最后说旅行带给她的,是“内心拥有的一束花环,它的芳香能驱逐所有精神危机带来的沮丧以及怨怼”。
这束花环不在相册里,不靠点赞生长,它扎根在那些亲身经历的、无法复制的瞬间里。
说到底,旅拍时代,拍照更接近旅行中“占有”的欲望,与旅游纪念品性质相同。
而一无所求的感受,才是旅行更本质的收获。
关于旅行的意义,不过是——观世界、观众生、观自在。
第一重是看山看水,领略自然的馈赠;
第二重是行路阅人,理解世界与生命的含义;
第三重,也是最远的旅行——从自己的身体到自己的内心,认识并接纳真正的自己。
先要观世界,方有世界观。
站在山顶,会感到人类的渺小,琐事不值一提;
看见大海,心胸打开,纠葛变得毫无意义;
触摸古迹,世事沧桑,纷争化为虚幻。
那些拍不下来的东西——
山川海浪、风花雪月、古墙上的纹理、留在心里的涟漪,才是来自旅途最宝贵的礼物。
跟旅拍不同,这些都免费、不累。
并且,可用一生回味。
监制:视觉志
编辑:小鱼
视频号:视觉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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