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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夏,总是来得沉重,走得拖沓。
七月以来,近两个月的高温,把水乡的烟火气熬煮得愈发浓烈,连风里都带着灼人的温度。于是,我索性蛰居斗室,任凭窗外蝉鸣如沸,只守着案头一盏清茶,在书页与光影的交错里,安静地等着,等一场秋雨,等一缕清风,等这个漫长的夏天慢慢退场。
8月7日入秋后,天还是热,好在一场秋雨如约而至,带着几分缠绵与温柔,细细密密地洗刷着这座水乡古城。
雨歇云收,我推开窗,一股久违的凉意迎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我知道,是时候去赴一场与南湖的约会了。
踏出家门,天色依旧阴着,却已经没有了盛夏的沉闷。那是一种被雨水洗过之后的通透灰白,像极了江南水墨画里大片的留白。远处的树影,近处的屋檐,都在这片淡淡的灰白里显出几分清冷与诗意。
没有烈日当空,只有微风拂面。那一缕沁入肌肤的凉爽,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仿佛连肺腑都被秋雨洗涤过一遍,清爽而舒展。
依照惯例,到南湖必先到烈士陵园祭拜英烈。
祭拜完毕,沿着熟悉的小径走向南湖。一路望去,满眼都是化不开的碧绿。
只是,这绿已经不同于盛夏时那种张扬而浓烈的绿。经过秋雨的浸润与沉淀,它变得更加深邃,也更加温润。
岸边的垂柳,枝条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少女梳理着刚刚被雨水打湿的长发。路旁的草木,叶片绿得发亮,每一片都像被雨水擦拭过一般。就连石缝间探出的几株野草,也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安安静静地绿着,绿得纯粹,绿得动人。
走到湖畔,心头的欢喜,便如南湖的水一样,满满地溢了出来。
南湖的水,竟比想象中还要清澈。
也许是这场秋雨,不只是洗去了空气里的尘埃,也让湖底的泥沙渐渐沉淀。我站在岸边低头望去,水下的世界清晰可见。
几尾小鱼在柔软的水草间游弋,忽而聚拢,忽而散开,仿佛在水底跳一场无声的舞蹈。堤岸边的石块,被流水年复一年地冲刷得圆润光滑,静静卧在水中,任凭水草在它们身边轻柔地摇曳。
天光映着水色,水色又映着岸边的绿树。湖面呈现出一种温润而澄澈的碧色,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安静地镶嵌在这片江南水乡之间。
我寻了一处临水的长椅坐下,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微风拂过湖面,荡起层层细碎的涟漪,将灰白的天空和岸边的树影揉碎,再一点点铺展开来,成了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看一片微微泛黄的柳叶,从枝头旋落下来,轻轻点在水面上。它没有惊起多少波澜,只留下几圈浅浅的涟漪,便随水而去。
这一刻,没有盛夏的喧嚣,也没有游人的纷扰。
南湖安静得近乎透明。
我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也成了岸边的一株水草,或者水底的一尾游鱼,只需随着微风和水流,自在地呼吸,自在地存在。
近两个月来,那些因高温而生的烦躁,那些因久居室内而积下的郁结,竟也随着这场秋雨,一点一点消散了。
原来,江南的秋,并不一定从第一片落叶开始。
它可以从一场雨开始,从雨后南湖的一泓清水开始,从一阵拂过脸颊的凉风开始。
它没有惊天动地的宣告,只是在不经意间,把盛夏轻轻送远,把清凉悄悄带到人间。
而我,也终于在这个初秋的早上,与它相遇。
满心欢喜,不为别的,只因为在这喧嚣的人间,仍能寻得这样一方清静之地,让疲惫的身体歇一歇,让纷扰的心沉一沉。
坐在南湖岸边,看水,看树,看天,看一片落叶随风入水。
忽然觉得,人的心也应该如此。
经历过盛夏的炙热,经过风雨的洗涤,沉淀一些浮躁,放下几分执念,最后归于清澈,归于安宁。
就如这南湖的水。
清而不争,静守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