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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搏 耐克 断供,运动鞋服 经销 迎来 “末日”

文波

在时代的大浪前,哪怕曾风光无限的商业模式也难逃崩塌的命运。

2026年7月22日,一纸来自大洋彼岸的通知,正式按下了中国运动鞋服零售渠道时代落幕的加速键。

当日早间,中国最大的运动鞋服零售商、昔日的“渠道之王”滔搏国际(以下简称“滔搏”)在港交所发布了一份震惊整个市场的公告:公司已收到主要合作品牌耐克的正式通知,自2027年1月1日起,将全面终止滔搏在中国内地运营的耐克产品线上平台销售授权。

市场之所以为之震动,是因为这一决定不仅是对滔搏的重创,更是品牌方推进DTC(直面消费者)战略的过程中,对传统渠道巨头们进行的一场“结构性出清”。曾经凭借“铺货躺赚”逻辑狂飙突进的渠道巨头们,正面临着生死存亡的历史性考验。

耐克挥刀,滔搏出血

耐克的这纸声明,最直接的后果是切断了滔搏庞大且高流转的现金流底座。

根据滔搏的财报数据,截至2026年2月28日止的财政年度,来自耐克产品在线上平台销售的收入贡献,约占滔搏集团总收入的22%。若以滔搏2025/2026财年约257.4亿元的总营收规模进行静态测算,意味着2027年元旦将有约56.63亿元的营收凭空蒸发。

资本市场反应迅速,7月22日当天,滔搏股价开盘即遭遇重挫,低开14.66%,盘中恐慌情绪蔓延,一度创下1.34港元/股的年内新低,最终收盘报1.45港元/股,单日跌幅高达24.08%。

国际顶级投行也集体下调评级,花旗银行在消息落地后迅速发布研报,将滔搏2027及2028财年的销售预测分别大幅下调20%及27%,净利润预测相应下调23%及25%,目标价从3.8港元被下调至2.12港元,几近膝斩。美银证券与瑞银也纷纷将目标价下调至3港元和3.6港元左右,评级降至中性。

作为高瓴资本主导百丽国际私有化退市后、分拆运动鞋服业务独立上市的标杆之作,滔搏2019年10月10日登陆港交所时,市值曾高达574亿港元。而如今,滔搏市值已跌至不足80亿港元。

七年时间,超490亿港元灰飞烟灭、市值蒸发超80%,曾经呼风唤雨、掌握中国庞大线下运动网络的“渠道之王”,在耐克的品牌绝对主导权前毫无招架之力。

明明合作了27年,耐克为何要对最大经销商下此狠手?这场渠道地震本质上,是运动鞋服行业整体承压的必然结果。

近年来,中国运动鞋服市场结束了长达十年的双位数高增长“黄金时代”,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国内鞋服行业市场零售额同比增长3.2%,虽然运动鞋服的增长约为10%,但整体市场的降速与消费周期的疲软,还是对一众运动品牌产生了连锁影响。

过去两年间,无论是国际巨头耐克、阿迪达斯,还是本土龙头安踏、李宁、特步,均面临着库存重压,部分品牌的库存周转天数一度飙升至130天甚至150天以上的危险水位,远超健康周转期的80-90天。

李宁在2025年的营收增速骤降至3.2%,毛利润甚至出现负增长;安踏主品牌2025年的营收增速也降至3.7%,经营利润一度被子品牌FILA反超,整个行业陷入“卖不动货—库存积压—现金流吃紧”的恶性循环。

对于滔搏、宝胜国际等经销商而言,线下门店租金和人力成本是刚性的,一旦库存锁死现金流,企业就会面临资金链断裂的风险。因此,天猫、京东、抖音等线上渠道由于流量高度集中、转化效率极高,成为了他们的去库存阵地。

为了盘活现金流、拉动整体流水以获取品牌方年终的销售返点,经销商们在线上开启了长期价格战。

在过去几年的“双11”和“618”大促中,运动鞋服的平均折扣率从曾经健康的7-8折,一路下探至5折甚至4折以下。在淘宝百亿补贴、抖音直播间的机制下,原本官方定价749元、1099元的耐克经典款运动鞋,被经销商以300多元甚至200多元的破发价疯狂甩卖。

这种去库存模式虽然短期内保住了经销商的现金流,但对于耐克等品牌方而言,却是对品牌核心资产的毁灭性打击。

耐克管理层曾在此前的财报电话会中公开坦言,中国线上市场几乎无法实现全价销售。

各自为战的经销商在线上无底线促销,不仅直接侵蚀了品牌的整体盈利能力,更严重稀释了耐克的品牌溢价与正价体系。如果任由这种情况发展,耐克将从拥有高品牌号召力的溢价品牌,沦落为靠低价打折驱动的大卖场品牌。

因此,耐克大中华区新任副总裁兼总经理申凯希上任后的核心战略,就是重塑价格体系、挽救品牌稀缺感。在耐克最新的中国数字化战略版图中,自2027年起就将以天猫、京东和抖音上的官方旗舰店为绝对核心,并与耐克的网站和应用共同构成官方数字触点。

对于滔搏而言,收回线上经销权意味着效率最高的“提款机”被砸碎,它也从曾经与耐克平起平坐、共同打天下的“战略合伙人”,被降维成了只能负责处理复杂线下运营、承担重资产租金压力的“物理展厅”。

经销商的“备胎”悖论

滔搏的管理层并非没有察觉到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事实上,为了应对品牌方DTC战略的步步紧逼,滔搏近年来一直大举推进向“多元品牌运营商”的艰难转型,试图通过寻找“备胎”来对冲核心品牌依赖的风险。

它的主要目光,投向了近年来异军突起的高端户外与专业跑步赛道。

2025年5月,滔搏正式宣布与挪威国宝级高端户外品牌NORRONA达成中国市场独家运营合作,全权负责其全链路运营,紧接着又连续拿下了加拿大高端越野跑鞋品牌norda、英国专业跑步品牌Soar,以及加拿大专业品牌Ciele Athletics等多个垂类小众品牌的中国独家代理权。截至目前,滔搏合作品牌数量已超过20个。

为了打造这些高端品牌的调性,滔搏承担了高昂的重资产运营成本。

以NORRONA为例,滔搏将其中国首店开在了被誉为“店王”的北京SKP,随后又斥巨资在成都SKP打造限时体验空间;在上海愚园路这样的核心潮流地段,滔搏更是花费重金租下独栋空间,打造了名为“ektos”的全新跑步生活方式集合店,将norda、Soar等品牌集合展示。

除了核心商圈租金和顶级装修费用,滔搏还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进行市场培育,包括赞助宁海越野挑战赛、上海马拉松体育博览会,甚至组建专门的社群运营团队,试图通过举办马拉松展会、快闪活动、跑团活动,建立本地的跑步文化IP。

然而,理想的丰满掩盖不住财报的骨感。根据滔搏2025/2026财年的报告,由耐克与阿迪达斯构成的主力品牌板块,依然为其贡献了高达223.3亿元的收入,占集团总收入的86.7%。相比之下,包含NORRONA、norda等所有小众品牌,甚至加上PUMA、匡威、Vans等品牌在内的其他品牌板块,全年收入仅约32.4亿元。

小众高端赛道无法成为滔搏的救命稻草,核心原因在于它们受众极窄、场景受限。

像Ciele这样产品线单一的品牌,核心产品只是专业跑步帽,即便把中国市场的渗透率做到极致,营收天花板也肉眼可见,难以扛起一家营收近300亿的渠道巨头的增长重任。

NORRONA主打高山环境下的专业户外防护,强调在挪威本地开发测试和使用顶级环保材料,其著名的Gore-Tex冲锋衣动辄标价5000元至8000元人民币。高定价和硬核的专业属性,注定了其在中国的受众只能是一小撮顶级户外老炮和少数追求老钱风的中产阶层,无法像耐克、阿迪那样快速走向大众。

要让大众消费者了解、认识甚至爱上这些小众品牌,滔搏必须从零开始,通过一场场社群活动、一次次赛事赞助去“布道”,这种投入产出比极低的市场教育,需要5年甚至10年的周期才能看到规模化回本。

距离2027年元旦耐克线上断供仅剩不到半年时间,这些刚刚破土、尚未长出规模的“新星”,无论是从客单价、受众面,还是从品牌心智上,都无力填补耐克抽离后留下的天坑。

更深层无奈在于,以滔搏为首的经销商始终没有品牌的所有权,只是“养母”而非“生母”。

如果这些小众品牌在中国市场“水土不服”、做不起来,那么滔搏作为独家代理,必须硬着头皮自掏腰包,去填补开设顶级商圈旗舰店、组建百人运营团队、铺设数字化渠道所带来的重资产亏空。相当于滔搏用自己代理耐克赚来的辛苦钱,去为海外小众品牌的试错买单。

而如果滔搏凭借本地化运作能力,成功将这些品牌培育成了下一个“始祖鸟”级别的印钞机呢?一旦品牌在中国市场做大、做熟,海外品牌方随时可以效仿今日的耐克,宣布合同到期不予续约,直接收回直营权,享受胜利果实。

这类经销商悲剧,在中国运动零售史上可谓屡见不鲜。

三夫户外曾是中国最老牌、最专业的户外经销商,其在早期一手将始祖鸟引入中国并艰难培育了高端户外心智。然而,安踏集团斥巨资收购始祖鸟母公司亚玛芬体育后,迅速推进始祖鸟的DTC直营化改革。2024年6月,始祖鸟正式终止了与三夫户外的合作。

不仅如此,在此之前的2023年底,全球户外巨头北面也终止了与三夫户外的代理合作。三夫户外用十几年心血养大的两只“金鸡”,就这样在下蛋最丰厚的时候被品牌方无情端走。

仅次于滔搏的国内第二大运动经销商宝胜国际,也在7月22日当天同样发布了公告,确认收到耐克正式通知,将于2027年1月1日终止其中国内地耐克产品线上平台销售授权。对宝胜国际来说,耐克的抽身也留下了约15%的总营收空白。

经销商用真金白银和本土渠道心血喂大的品牌,核心资产、用户心智和溢价大头,依然归属于远在海外的品牌总部。“养母”永远无法代替“生母”,是悬在所有经销商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底层逻辑的缺陷锁住了“滔搏们”向产业链上游攀爬的上限,在品牌至上的时代,没有自主品牌的渠道商终究是在“替他人做嫁衣”。

寒冬降临,滔搏们要走向何方?

滔搏的困局,也标志着中国零售业“渠道为王”时代的彻底落幕。

在行业的黄金时代,以滔搏为首的经销商们商业逻辑简单粗暴:谁能把店开到全国每一个三四线城市的商场,谁就赢了。在那个年代,面积在100-200平方米、陈列当季基础鞋服、位于商场三四楼角落的“渠道小店”,是经销商名副其实的印钞机,它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开门、等客上门、收钱。

但到了当下,大量的消费者走进实体店唯一的目的是“试穿鞋码、感受脚感”,随后转身便掏出手机,在京东、抖音、淘宝上搜索全网最低价,实体门店沦为线上电商的免费试衣间。正因此,滔搏的门店数量从2020年末历史巅峰的8359家,一路狂跌至2026年的4360家,线下版图几乎腰斩。

缺乏数字化引流能力、导购不会做私域和直播的“老龄化门店”,位置边缘、客流枯竭的百货大楼专柜,品牌势能严重衰退的弱势门店......被滔搏决绝砍掉的,正是那些曾经立下汗马功劳的旧资产。

规模扩张的神话破灭,利润最丰厚、周转最快的“蛋糕”被品牌方独吞,它们很难再做回过去光鲜亮丽、躺拿品牌高额分成的高毛利零售巨头。

但被抛弃的滔搏,依然拥有着品牌方短期内无法替代的核心价值,只是这种价值正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苦”。

中国线下实体商业的复杂性堪称全球之最,商圈的快速迭代、海量购物中心的分流、十字路口朝向的微小差异、周边业态的瞬息万变,让耐克等外资品牌方难以直接下场、操盘中国的线下直营网络。

耐克敢于收回线上,是因为线上电商平台高度集中、规则标准化;而耐克依然选择保留与滔搏的线下门店合作,正是因为他们依然需要滔搏这样懂本土人情世故、能干苦活的存在,来分担线下的租金风险和繁琐的运营压力。

在滔搏目前保留的核心大店中,已有约3800家全面接入了美团、饿了么等即时零售网络,它们表面上是消费者打卡的体验店,但在后台,它们更是承接品牌线上订单的“线下履约节点”。

在全面DTC的进程里,品牌方终将直面消费者、拿走绝大部分的品牌溢价与利润红利,而未来以滔搏为首的经销商,则可能退化为品牌的“底层基础设施服务商”,依靠精细化的库房管理能力、高效率的同城履约网络以及对重资产商业的谈判运营,去赚取“辛苦钱”。

中间商赚差价的黄金岁月一去不返,而对经销商来说,这场结构性的生死大逃亡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