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一点,剧情侧重上有偏差。和90年代的剧版做比较,剧版中,正是因为肖大力死死看住冯静波半个世纪之久,令其根本没有执行谍报刺探或接收台湾指令进行破坏的机会,才能安安静静老老实实的当了半辈子的人民教师。换言之,剧版的表层逻辑是在肖大力的监督下,作为特务的冯静波只能收起爪牙,不得不戴上和善的面具,做了一辈子的好人;而深层逻辑则是,肖大力是一个代表符号,这个符号的本质就是人民民主专政,正是在人民民主专政的监督下,坏人不敢为非作歹,不敢为虎做伥。哪怕在这半个世纪中肖大力经历了各种误解、冤屈、痛苦,但其所代表的人民民主专政却始终在默默地监督着社会的正常运行,维护着社会的和平安宁。而电影版呢,现在看起来就是把肖大力的行为极端化,病态化,形成了“一个偏执狂,因为怀疑某人是台湾特务,于是死死咬住半个世纪不松口”这么一种剧情风格,将剧版中的深层逻辑强行剥离,把一个人民警察和其背后代表的力量简化成一种个人行为,把党和国家从这层叙事中抽掉,这就是很多人看了这部电影后感觉非常不适,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头的原因。
第二点,恰恰是由于电影版中肖大力体现出的这种极端和偏执性,使得电影的逻辑中谁是善,谁是恶被刻意的模糊处理了。光就看这部电影,你会恍惚间感觉肖大力更像西方叙事中塑造出的东德史塔西的刻板造型,比如那部《窃听风暴》,而冯静波则被赋予了一种“我不就是年轻时犯了一次错么,至于要遭到这种持续半生精神和肉体上的霸凌吗”的所谓弱者形态。而在这种叙事语境里,加上这两者背后所代表的政治形象,就完成了一次潜移默化的专制暴力机器对犯过错的小公民进行毫无怜悯打压的叙述。
第三点,正是由于电影版中对肖大力的塑造,把忠于职守变成了性格偏执,因而原本剧版中他半个世纪的守望就由一种充满了敬意的褒赞变成了一种充满恶意的嘲讽,嘲讽其为了自身的偏执而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嘲讽其所谓的忠于职守成了一种吃力不讨好的愚蠢行径。而这种嘲讽,对上现在社会舆论的撕裂——一边是资本家们号召员工要爱岗敬业,自愿加班付出,一边是看穿了这套话术的年轻人用躺平装死来进行无声的抗争。那么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这部影片创作团队的初衷,肖大力在电影中的举措,就必然在现下的语境中成为一种“傻子”。
第四点,剧版中,肖大力虽然为了监视冯静波而住在他隔壁,但日常该过的小日子还在过,家长里短柴米油盐一点不差。毕竟这个故事的本质并不是谍战,而是借着两个主角的纠葛,铺展开了一幅自解放直到90年代的中国社会变迁画卷,是一种明暗双主线叙事风格。而电影版,由于电影时长限制,必须把这半个世纪的内容进行删减和浓缩,因此本身这个故事中人物间的矛盾冲突就会被强化,而剧版中按部就班的社会变迁则被弱化,这就造成两根主线中的一根变成了背景板作用,在客观上造成了故事叙述上出现了缺损感。
相比历史上,已经准备好《真实谎言2》剧本的卡梅伦,在911后召开会议,对已经准备好的拍摄团队以及东家公布自己的决定——“这部剧本会被永久雪藏,因为在眼下的社会现实下,它是不合时宜的”这种卡梅伦出于商业敏感和社会责任感敏锐嗅觉。这部《抓特务》,在剧版问世三十年后,还要被拿出来拍摄,还有意无意的进行了某些角度的强化乃至极端化。冯小刚作为一个有其相应社会责任的导演,只能说,不仅缺乏商业敏感性,还缺乏作为一个公众人物的必要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