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忆里的第一个夏天,是在外婆的老院子里度过的。那时候没有空调,傍晚太阳刚斜,外婆就把竹床搬到香樟树下,井里湃着的西瓜拍一下,裂成深深的花纹,刀尖碰上去的瞬间,“咔哒”一声,红瓤黑籽,凉气直往鼻子里钻,第一口最甜,甜得人眯眼睛。外婆坐在旁边摇蒲扇,风裹着艾草的香味扫过来,我啃着西瓜看天上的星星慢慢亮,五分钱的小豆冰棒化了,黏得满手都是,也顾不上擦。雷阵雨来得快,前一秒还晒得人发晕,下一秒雨点子就砸下来,蜻蜓低低地飞,我举着网兜追半条巷,最后抓了只放在纱窗上,看着它抖抖翅膀飞走,连晚饭都忘了吃。那时候的夏天好长啊,长得好像永远玩不完,日子慢得像被蒲扇扇得悠悠转的风,连风里都带着青草和西瓜的甜香。

后来上了高中,夏天就变成了冒着泡的橘子汽水,和永远写不完的模拟卷叠在一起。教室里的吊扇转得吱呀响,风把前排女生的马尾扫到我胳膊上,痒酥酥的,我刚想挠,就被老师拿着粉笔头砸中,全班哄笑的那半秒,后排男生递过来的冰橘子汽水,拉环拉开时“嗤”的一声,气泡撞得满手都是。晚自修前的傍晚是最舒服的,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天是橘红色的,我们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吃冰棒,看着操场上的男生打篮球,风把校服袖子吹得鼓鼓的,塞在袖子里的半张写满心事的纸条,被汗浸得有点软,最后还是没敢递出去。毕业那天我们去了海边,篝火燃起来的时候,大家的影子都晃在沙滩上,我们唱着跑调的歌,海风吹得眼睛发涩,我偷偷看了三眼坐在旁边的男生,他当时在看海,没看见我心里的兵荒马乱。那时候总觉得夏天永远过不完,未来永远在前面闪着光,连风里都裹着少年人的热望,烫得人不敢忘。

工作之后的夏天,好像少了点轰轰烈烈的味道,更多是细碎的、软乎乎的烟火气。加班到十点下班,楼下的烧烤摊还亮着灯,老板认识我,递过来的冰啤酒罐上凝着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手腕上凉得一缩。上周和朋友去山里溯溪,踩在鹅卵石上,凉丝丝的水漫过脚踝,我们蹲在石头旁边摸小螃蟹,笑到肚子疼,上岸的时候才发现防晒衣被树枝刮了个小洞。更多的时候我更喜欢窝在家里,空调开26度,盖着薄被子吃冰西瓜,看以前的老番,窗外的蝉鸣吵得要死,反而衬得屋里特别静。偶尔也会想起某些和夏天相关的人,去年夏天一起在路边吃冰的人,今年夏天就没了联系,风一吹,那些没说出口的心动,没说再见的遗憾,也跟着轻轻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