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里的重磅消息——
7月13日晚上8点51分,施南生因病去世,享年75岁。
这个噩耗其实早有端倪。
前些天,施南生入院,包括徐克、俞琤、张艾嘉、林青霞等人轮番前往医院看望,分明已经到了“最后一面”的程度。
然而,我始终不愿相信这样的“端倪”。
总希望她转危为安。
毕竟于我而言,施南生和徐克这个名字,给我的少年时代带来过无数的惊喜,我觉得这两人就是香港影坛真实的“神雕侠侣”,理应永远激情,永远不知疲倦。
可事实终究是事实。
施南生还是走了。
于是今天,我决定聊聊这个传奇的女子,聊聊她对香港电影的意义。
算是纪念,也算是追忆。
01
施南生是谁?
想必许多年轻一点的观众对此都有些模糊,通晓八卦的大约知道她是徐克的前妻,喜欢看老港片的,也许会知道她是新艺城和电影工作室的“管家婆”,总之是不参与创作的幕后。
可事实上,施南生之于香港电影,要比很多人想象的重要得多。
去年,第四十三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把最高荣誉,终身成就奖,同时颁给了徐克和施南生。
沾了徐克的光?
其实并没有。
施南生对于香港电影的贡献,可能是独一份的。
说两件事。
一件,是关于资金管理的——
那个年代的香港电影(包括部分电视),很多是江湖气的,凭感觉拍,凭交情算账,每天出外景的编导固定拿几千块钱支出各种费用,赚了赔了都糊里糊涂。
施南生觉得这样不行,太混乱了。
于是,有一次趁着麦当雄的弟弟麦当杰弄丢了钱,施南生立刻进行了财务管理的改制。
她制作了一个表格系统,每天的支出一目了然。
这才让公司管理走向正轨。
而后来。
进了新艺城之后,她更是把这一套流程精细化,并引进了好莱坞的成本控制系统,一部戏花多少、赚多少、钱怎么分,看得清清楚楚。
从此,成为了香港电影的标配。
另一件,是关于卖版权的。
早年的香港电影从没把“走向国际”当回事,邵逸夫曾经有这个企图,但他所做的更多的是制作层面,比如参与国外电影投资、引进国外导演等等。
没人拿“卖版权”当一门正经生意来做。
而施南生呢?
一个故事是1982年《最佳拍档》大获成功后,新艺城“七怪”们围坐在一起。
他们忽然突发奇想说,要不要把这部电影拿去戛纳卖片?
要知道,那些年信息还没那么发达。
香港电影和戛纳的上一次连接还是好多年前,胡金铨带着《侠女》去戛纳拿了个技术奖。
至于“卖片”,只在报纸上看过零星的报道,一帮人完全没有头绪。
怎么办?
施南生于是自己带着拷贝飞去了戛纳,她知道自己的电影不像功夫片那样有市场,于是巧妙地看准了一些片商没有买满合适电影的机会,反复游说和推销,并以极低的价格卖出了一部分的版权。
结果,这部片在他们的国家大获成功。
后续问询就来了。
是的,对于香港电影的制作管理,以及国际市场开拓,施南生都功不可没。
可只是如此吗?
当然不是。
其实香港电影的很多重要电影,都与她脱不开干系。
比如电影工作室的那些——
《英雄本色》《倩女幽魂》《黄飞鸿》《笑傲江湖》《新龙门客栈》……都与她有关。
甚至于徐克与李连杰的合作,她也参与其中。
据说,当年是她主动约的张鑫炎吃饭,才让其与徐克认识,而后来,也是张鑫炎打电话给施南生,聊到李连杰的处境,才有了张鑫炎主动提出想让徐克执导李连杰电影的想法。
除了徐克电影,施南生也参与了不少佳作——
比如《桃姐》,比如《晚秋》,比如《导火线》,比如《无间道》。
总而言之是贡献良多。
柏林影展请她当评审,戛纳也请她当主竞赛评审,洛迦诺给过她最佳独立制片人大奖,釜山给过她特别成就奖……
如果你只是认为她是“徐克背后的女人”。
那么,着实小瞧了她。
02
或许说到这还会有人怀疑:施南生有如此作为,是不是与徐克有关?
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嘛。
但如果我说,其实在认识徐克之前,施南生就已经声名鹊起了呢?
比如,前面说的麦当雄。
麦当雄离开电视台,自己成立公司拍电影后,首先找的就是施南生帮忙。
她没答应。
否则,后来的那些经典电影,诸如《省港旗兵》《跛豪》之类就会留下施南生的名字了。
或者,许鞍华筹拍《疯劫》。
一开始编剧陈韵文也是找到了施南生,请她当监制。
她也没去。
因为不管别人是否认可,她总觉得自己还不懂电影制作,不能拖别人后腿。
甚至,徐克。
1977年,两人在佳视认识,施南生见到真人,第一印象却很扫兴——
“好似越南难民咁。”
太瘦了。
那时候的徐克,还是个穷小子,甚至后来拍了两部戏《蝶变》《地狱无门》,票房也都不理想。
按常理,一个新艺城的行政总监,没理由把宝押在这样一个人身上。
可她押了。
她游说了新艺城的那帮人,请了徐克过去,转变了徐克的风格。
终于开启了徐克的商业片之路。
是的。
不是徐克成就了施南生,而是施南生,先“挖掘”了徐克。
为什么施南生有这么大能量?
我总结的一个字就是——
敢。
她有着那一代的香港年轻人,敢闯敢拼的劲。
哪怕是无头苍蝇也敢向前冲。
一个例子。
1982年,刘家荣拍《小生怕怕》,需要特技化妆,但在香港找不到合适的人。
怎么办?
要知道,那年头特技化妆才刚刚兴起。
也没有什么网络渠道。
任何人遇到这种毫无头绪的事情,想必都会大脑空白。
而施南生呢,她开始“翻电话簿”。
“翻电话簿”的意思并不是说翻制作通讯录(当时没有这东西),也不是找朋友帮忙,而是翻《综艺》等杂志,在里面找到“全世界十大特技化妆师”的排名,由第一位开始找,然后翻开电话簿,逐个打电话去问,你是不是某某某,直到找到那个真人,然后开始游说。
最终,找到第六位,《活死人黎明》的汤姆·萨维尼,才确定了合作。
这事想想就难,施南生完全可以说,“不可能”。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说热爱可能有些过。
但我至少觉得,她呈现了那个年代的香港女性,最理想的样子。
她很讲义气——
林青霞刚到香港发展那会儿,人生路不熟,托施南生帮忙,接了几部好戏,事后写了一封感谢信,还附上一张支票。
施南生把信收下了。
支票,退了回去。
她跟林青霞说,帮朋友,不求回报。
那封信,施南生留到了今天。
也很有眼光——
据说《英雄本色》要开拍那会儿,张国荣想演宋子杰,找徐克,徐克没答应。
哥哥转头直接去找施南生。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宋子杰,成了张国荣。
这样的“豪杰”模样,以至于作家亦舒是她的铁粉,《流金岁月》里那个潇洒独立的蒋南孙,原型据说就是她——
施南生的英文名正是叫Nansun。
亦舒说她,“是我所知唯一不穿束胸,但自由自在的香港女郎”。
都说做人最紧要是姿态。
施南生一辈子,姿态就没塌过。
03
去金像奖领终身成就奖那天,轮到施南生致辞。
她没有讲自己的功劳。
她讲的是,过去四十多年,有顺境也有逆境,可每一次风雨过后,都让他们变得更强。
然后她说,每当一部电影结束,银幕上都会打出长长的一串幕后名单。
观众不知道他们是谁。
可在她眼里,那些名字,个个都是她的手足。
讲了一辈子别人的故事。
最后惦记的,还是那些没人记得的名字。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忽然看到了她说过的一句话,我想搬到这里——
香港电影从来不是靠奇迹
而是靠一群默默付出的电影人
一天又一天
把它撑起来
她说这句话,本来是想讲清楚,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是怎么来的。
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一群人,一天一天,硬生生撑出来的。
可我想,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
当这群人一个一个走了,那个黄金时代,也就一天一天,散掉了。
而她自己,恰恰是这群人里,最不该被忘记的一个。
回头看她这辈子做的那些事。
改财务表格,带着拷贝一个人飞戛纳,翻烂电话簿去找一个特技化妆师,游说新艺城请一个瘦得像难民的穷小子。
没有一件,是“电影”本身。
全是脏活,累活,没人看得见、也没人会记得的活。
可正是这些活,把一门看天吃饭的手艺,做成了一门能养活一大群人、还能卖到全世界去的事业。
说白了,她一辈子干的,是把香港电影当命。
而不是当生意。
这是两码事。
把电影当生意的人,从来不缺,哪个年代都有,今天只多不少。
缺的,是把它当命的人。
是肯在别人做梦的时候,替他们算账、扛风险、跑断腿的人。
是明明可以躲在“徐克背后的女人”这个名头后头享清福,却偏要自己飞戛纳、自己翻电话簿的人。
而这样的人,是一整个时代喂出来的。
那个敢闯、肯信、打心底觉得香港电影能打遍天下的时代,喂出了一个施南生。
可那个时代,回不来了。
如今,香港电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香港电影了。
导演还在,明星也还在。
像她这样的人,却越来越难找了。
她走的这天晚上,微博上刷屏的,是她的一张张照片。
短发,利落,眼神里有股不服气的劲。
站在所有名字背后一辈子的那个人,走的时候,终于被很多人认认真真看了一眼。
她走后,徐克转述了她的一个心愿。
她希望大家对她的离别、难过和思念,都能变成一种温暖的力量。
施南生说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其实很简单。
工作,旅行,见老友。
就这三样。
她真的做到了。
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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