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伤,常以切割、灼烧、抓挠等自我伤害行为出现,有时被误读为叛逆、矫情或博取关注。殊不知,这是青少年在情绪失控、压力过载、无处倾诉时,被迫选择的“情绪自救”。2026年3月,最新国际大规模研究用冰冷的数据敲响警钟:青少年因自伤就医比例逐年攀升,真实发生的案例更是统计数字的十几倍。在中国,近四分之一青少年曾有过自伤行为,农村与留守群体风险更高。青少年为何会走向自我伤害?社会、学校、家庭,又该如何真正接住他们的痛苦?

撰文 | 李娟

2026年3月,国际医学期刊《JAMA儿科学》发表了一项迄今最大规模的分析研究,用数据量化了一场正在全球持续蔓延的青少年心理危机。

该研究整合12个高收入国家的42项调查,覆盖超2.34亿人口,时间跨度长达25年(2000—2024年)。核心结果显示:青少年因自伤就医的比例每年以3.5%的速度持续上升,其中女孩的增幅约为男孩的3倍。而自我报告数据更触目惊心——每万名青少年中约有275人存在自伤行为,是就医人数的10至20倍,意味着绝大多数伤口从未被发现、也从未被记录。

这不是关于“问题青少年”的故事,而是一个清晰的时代信号:当深陷情绪漩涡找不到出口时,一些孩子选择用身体的疼痛,换取片刻的情绪平息。

自伤不等于“想死”

讨论青少年自伤,首先要打破一个根本性的认知误区,它直接影响公众态度、家长应对方式,甚至相关政策的制定方向。

医学上通常将自我伤害行为分为两类:

一类是非自杀性自伤(Non-Suicidal Self-Injury,NSSI),指在无自杀意图的前提下,故意对自身组织造成伤害,常见形式包括割伤、灼烧、抓伤、撞击等;另一类则是以结束生命为目的的自杀尝试。这两类在动机、发生机制与流行规模上,有着本质区别。

本文主要讨论非自杀性自伤,世界卫生组织对其定义明确:“不以死亡为目的、个体故意直接伤害自身组织、且不被社会文化所认可的行为”。

从流行病学数据来看,自伤的发生率约为自杀未遂的5至10倍,两者又都比自杀死亡高出数百倍。研究者将这一关系形象地称为“冰山结构”:已知的自杀死亡只是冰山一角,冰山中部是被记录的自伤就医事件,而水面之下最庞大的部分,是无数从未被统计、从未被察觉的隐秘自伤行为。

图1:自伤行为冰山图 | 图源:参考文献[3]

从心理功能来看,自伤往往在极度负面情绪——愤怒、羞耻、孤独、麻木感的裹挟下被触发,接近一种极端的情绪调节策略,而非求死意愿。多数自伤行为源于自我愤怒与自我惩罚,少数则是为了表达痛苦或影响他人。

但“不想死”,绝不等于“没有危险”。研究证实,青少年时期的自伤行为,与日后寿命缩短11至18年相关,其中约20%的早亡归因于自杀或意外。同时,有过自伤经历的青少年,后续出现自杀企图的比例显著偏高。

因此,自伤是通往更严重心理危机的明确风险信号,绝不能被轻视为“叛逆” “矫情”或“博取关注”。

青少年自伤率正在全球走高

《JAMA儿科学》的分析证实,12个高收入国家的青少年自伤率均呈持续增长趋势。

其中英国数据尤为突出:2011至2022年,英格兰10至24岁青少年自伤就医率达每万人42例;威尔士2011至2015年同年龄段约为39例。英国也是全球最早对这一趋势系统性预警的国家之一,自2014年起持续追踪相关变化。

美国最新急诊数据显示,2011至2020年,5至20岁青少年自伤就诊峰值达每万人69例,为本次研究中急诊统计的最高值。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2012至2020年数据显示,5至24岁青少年自伤就医率约为每万人49例。面对持续攀升的趋势,澳大利亚已于2024年底率先立法,禁止16岁以下青少年使用社交媒体,希望以此遏制自伤增长。

性别差异是本次研究最醒目的发现:女性青少年不仅自伤就医基数更高,增速也接近男孩的3倍。

在中国,青少年自伤的现状也非常严峻。

2023年,清华大学等机构系统梳理了 100 多万中国青少年数据,发现自伤终身流行率高达 24.7%,近乎每4个青少年中就有一人曾有自伤行为,高发行为包括抓挠、击打、啃咬、扯头发、割伤、掐捏等。

据分组数据估计,高中生自伤流行率为 32.8%,初中生为25.3%,小学生为 29.3%。另一项针对10-19岁中学生的研究则得出22.37%的相近比例。

若将大学生群体纳入观察,自伤率呈现“初中出现、高中达峰、大学回落”的规律,与青春期大脑发育脆弱性和学业压力集中期高度吻合。

图2:中国学生中非自杀性自伤行为的年龄别患病率 | 图源:参考文献[4]

与西方国家不同,中国相关研究中性别差异并不明显,部分研究显示男女生自伤发生率相近。研究者认为,这与文化背景相关——亚洲青少年无论男女,均面临高强度学业压力与家庭期待,情绪表达普遍受限。城乡差距同样值得重视,农村青少年,尤其是留守儿童群体,自伤发生率普遍高于城市。

自伤≠抑郁升级

国内数据显示,超过半数的抑郁青少年存在自伤行为。很多人因此将自伤看作抑郁症的极端表现,但这种理解并不完整。

临床中,自伤既可以发生在无任何精神障碍的青少年身上,也可能与焦虑、创伤后应激障碍、进食障碍、边缘型人格特质等共存。

《JAMA儿科学》的最新研究也指出,青少年自伤率的持续上升,与抑郁、焦虑发病率的变化并不完全同步。有系统综述显示,2004至2019年,13岁以下儿童抑郁患病率并无明显上升,而自伤增速却远超已记录的情绪障碍变化。

这种“脱钩现象”说明,自伤有相对独立的发生机制,不能简单归为某种精神疾病的附属症状。

理解自伤的独立功能是精准干预的关键。目前学界将自伤的核心功能归纳为四类:

- 自我负向强化:缓解难以承受的痛苦、烦躁与焦虑;

- 自我正向强化:在麻木、解离状态中找回真实感;

- 社会负向强化:逃避社交压力或不愿面对的情境;

- 社会正向强化:获得外界关注、同情与帮助。

四种功能常常混合存在,让自伤成为一个复杂的行为系统,远非单一诊断可以概括。这也对心理健康服务提出了特殊要求:需要建立专门的监测体系与循证预防路径,而不是简单归入宽泛的精神健康统计中。

图3:自伤的四种核心功能 | 图源:参考文献[8]

自伤的底层逻辑

为什么自伤会集中在青少年阶段集中爆发?这与青春期大脑的神经发育剧变有密切关系。

这一时期,大脑中负责情绪、奖赏的脑区发育较早、功能活跃,而负责冲动控制、风险评估、情绪调节的高级认知区域,成熟较晚,甚至要延续到25岁左右。这使得青少年大脑天然处于“情绪油门强劲、理性刹车不足”的失衡状态,而有自伤经历的青少年,脑回路还呈现出更特殊的敏感性。

很多人不解,为什么疼痛反而会让人“好受”?

这正是自伤最关键的生理机制。当身体受到伤害,大脑会立刻启动补偿机制,释放大量内源性阿片肽(如β-内啡肽),这类物质具有天然镇痛、舒缓效果,同时短暂提升多巴胺水平,带来近似“解脱”的感受。疼痛信号还能通过神经通路,直接压制情绪中枢的过度活跃,实现短暂的“情绪重启”。

更值得警惕的是,长期自伤的青少年,静息状态下内源性阿片物质水平往往偏低。他们通过制造疼痛诱发化学物质瞬间释放,逐渐形成强化循环甚至成瘾:情绪痛苦驱动自伤→自伤带来短暂缓解→下次痛苦时再次依赖自伤。

除了生化机制,自伤还满足了深层的心理需求:重建控制感。心理痛苦是模糊、无形、难以掌控的,而物理疼痛具体、清晰、可由自己控制。将无形的心理混乱,转化为皮肤上可感知的疼痛,本质上是孩子在潜意识里夺回掌控权——在伤害自己的那一刻,他们从情绪的受害者,变成了能掌控身体反应的主宰者。

谁在把孩子推向自伤?

过去二十年,多重因素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叠加,重塑了当代青少年的压力图景。

综合国内近年相关研究,青少年自伤的关键风险因素包括:不良生活事件、消极应对方式、过度网络使用、睡眠障碍、创伤经历、亲子关系问题及基础心理健康问题等。

图4:中国青少年自伤相关因素表 | 图源:参考文献[12]

其中,社交媒体的负面影响(强化社会比较、传播自伤行为、网络欺凌)是近年研究最集中的议题,也被《JAMA儿科学》最新研究明确列为关键变量。挪威一项覆盖37268名初高中生的研究发现,青少年每日使用社交媒体超3小时,与自伤报告率较高有相关性。

更危险的是,自伤具有明显的社会传染效应。接触他人自伤内容后,部分青少年会将自伤“正常化”,甚至内化为一种亚文化认同,这一现象在女生与低龄青少年中尤为突出。

近年还出现了“数字自伤”这一新形式:青少年用匿名账号在社交平台发布辱骂、贬低自己的内容,以此测试他人反应、宣泄负面情绪。美国2017年一项研究显示,约6%的12-17岁青少年有过此类行为。

图5:自伤的社会传染性。自残行为的社会传染通过同伴互动、社交媒体、家庭关系发生 | 图源:参考文献[16]

对家庭而言,情感忽视的伤害往往比显性暴力更隐蔽、更持久。依恋理论表明,若父母无法敏锐察觉并回应孩子的情感需求,孩子容易内化“自己不值得被爱”的认知,在青春期高压下以伤害躯体的方式表现出来。

在这种“无效化家庭环境”中长大的孩子,难以学会识别与调节复杂情绪。当青春期生理剧变与社交、学业压力叠加,当初埋藏的童年创伤便以自伤作为“情绪泄洪口”。

比制止更重要的是看见

面对持续上升的青少年自伤问题,青少年辩证行为治疗(DBT-A)被公认为目前最有效的干预手段。其核心并非强行禁止自伤,而是帮助青少年识别、承受、表达情绪,用更健康的新技能替代自伤行为。

多项临床试验证实,DBT能有效降低青少年自伤频率、自杀企图及精神科住院次数。药物治疗则主要用于处理中重度抑郁、严重焦虑等共病,为心理治疗创造条件。

图6: DBT-A 干预模块 | 参考文献[18]

干预的首要之急,是去污名化。临床观察显示,绝大多数自伤青少年因害怕惩罚、不被理解而选择隐瞒。成人最常见的反应是过度恐慌、指责与追问,这只会加重孩子的羞耻感,进一步掩盖真实需求。

学校层面,支持性的校园环境能及时发现自伤早期信号,如长期穿着长袖长裤遮盖肢体、社交退缩、情绪突变等。在家庭层面,父母需要减少情感忽视,修复不安全依恋。当家庭能提供稳定的心理安全感,孩子通过自伤释放情绪的动力自然会减弱。

结 语

青少年自伤,是一代人在快速变化的数字化环境中,在情感支持缺位、情绪调节能力不足的情况下,为应对痛苦而形成的病理性出口。

《JAMA儿科学》的这项研究的另一重要呼吁,是建立标准化、跨文化的全球自伤监测系统,为制定循证政策提供依据,进而从全社会层面形成更有益青少年心理健康的保障环境。

目前,澳大利亚对低龄青少年的社交媒体管制、欧盟的反网络欺凌行动,都是需要长期评估的政策尝试。而社交平台的算法优化,减少自伤相关内容推荐、建立危机主动转介机制,也成为各国技术与公共政策亟待探讨的方向。

只有当社会真正把青少年心理健康放在与身体健康同等重要的位置,当孩子们的痛苦可以被坦然言说、被认真听见、被妥善接住,疼痛才不会成为他们与世界沟通的唯一语言。

如果您或您身边的人正经历明显的情绪困扰,或出现自伤想法与行为,请不要独自承受,可以联系以下专业支持渠道:

全国统一心理援助:12356

北京心理危机干预:010-82951332、800-810-1117

青少年服务:12355

如情况紧急,请立即拨打 120或 110,或前往就近医院急诊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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