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驶也不行,必须做驾驶员。”

《中国企业家》记者 李艳艳

见习编辑|李原 编辑|何伊凡

头图摄影|邓攀

2003年5月,纽约中央公园。单伟建骑着马,被记者拍了下来。“非典”期间,他从亚洲过来,没人愿意见他。他几乎每天去骑马。那匹马叫“浪人”。照片里,他一脸茫然,“因为我脑子里要想的事情太多了。”

三年后,单伟建登上《中国企业家》封面。那时,深发展股改陷入僵局,他是这场博弈的核心人物之一。封面上的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他的视力曾因读书过多有些衰退,后来刻意加强眼部锻炼,竟恢复了,便不再戴眼镜,至今视力正常。

近期单伟建的新书《金钱博弈:一个峰回路转的故事》(以下简称《峰回路转》),几经周折出版了。

来源:受访者



作为首部《金钱博弈:重振韩国第一银行内幕》的姊妹篇,新书《峰回路转》首度还原了2002年至2004年美国新桥资本收购深圳发展银行的全过程。30个月的拉锯,签约前夜被“截胡”,告到仲裁庭,有领导不愿再跟他坐回同一张谈判桌……最终项目以1.65倍账面市净率成交(虽然单伟建强调,账面净资产是不实的,因为拨备不足,实际是负数)。

我们的访谈便从这本书开始。新桥入主深发展,是21世纪初中国银行业改革中的一件大事,也是外资第一次控股全国性中资银行。

现在,单伟建是太盟投资集团(PAG)创始人、执行董事长。整场对话中,他无需笔记,就能复述二十年前的交易细节、人名、金额、法律架构。

1993年,单伟建辞去美国沃顿商学院的教职,加入美国摩根银行任中国业务首席代表。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之中,他加入新桥投资集团(现称TPG亚洲)任执行合伙人。

2002年4月,新桥接到收购深圳发展银行的邀约。作为中国第一家上市银行,深发展彼时股权高度分散,银行资本缺口大。深圳市政府希望新桥凭借收购韩国第一银行的经验,以控制权为前提,改造深发展。

新桥及其聘用的管理团队引入国际优秀管理办法和风险控制体系,克服种种困难,屡次化险为夷,最终彻底使其摆脱困境,实现扭亏为盈和快速增长。

这是一个关于“博弈与平衡”的故事。在复杂环境中,单伟建需要与团队建立风险控制体系、推动管理机制改革、平衡各方利益诉求。他的思维方式总是从具体经验出发。如,排他权条款不是标准条款,是谈判得来的。“我之所以加这个条款,就是因为韩国第一银行出现很多周折。”

2010年,新桥与平安集团达成股权收购协议,成功退出深发展,实现约15倍回报。深发展后来更名为平安银行,实现持续稳健发展。

退出时,单伟建设计了选择权:16亿美元现金保底,或拿平安3亿股股票。后来股价大涨,新桥选了拿平安股票,出手时24亿美元,比现金价多了8亿美元。

这是一个关于“控制”的故事。他反复强调投资中的控制权。“副驾驶也不行,必须做驾驶员。”没有控制权,改造无从谈起,投资一定不会成功。“改造和退出都要在你的掌控之中。你当司机,想停就停,想从哪个出口出去就从哪个出口出去。”

这也是一个关于极致“韧性与理性”的故事。外资控制一家全国性中资银行独此一家,30个月的谈判又面临层层僵局。许多人劝其放弃,但他“至少要把事情弄到水落石出,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应坚持……那时放弃是不负责任的”。

入主深发展后,单伟建把法兰克·纽曼请来当深发展CEO。苏东坡说“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单伟建自认能做到“卒然临之而不惊”,但纽曼能做到无故加之而不怒,他认为这需要很高的修养。

《峰回路转》获得了多位学者和商业观察者的推荐。林毅夫评价它“情节曲折,文字简雅,跌宕起伏,犹如小说”;兰小欢说“金融的核心是权力的博弈和平衡,亲历过方能体会”;罗振宇则注意到书中一句话——“投资犹如考古”,一个线索背后,可能是重大发现,也可能是无稽之谈。

失败过,才长出这道防线。

二十年后,单伟建在书中主动谈起自己的错误。例如他批评审计公司,把人逼到墙角。“不是我不想换位思考,而是我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他在书里做了很多检讨,谈论错误的方式,冷静得像外科医生手术后复盘。“为谈判对手思考是谈判成功的重要条件,”他说,“有时候不是你不想设身处地,而是你没有虑及。”

但他也有自己的坚持,坐标系不由外部共识定义。书里,他把大众口中的“私募”改叫“私市”。理由是Private Equity里的Private指钱去了非上市公司,不是从哪来。问他希望怎么被记住。“完全不需要记住。”那为什么写书?“这些东西恐怕对别人会有所帮助。”

“如此而已”是单伟建最常用的收束语。书为什么这么写?如此而已。情绪成本有多大?没衡量过,如此而已。进入哈佛商学院案例?项目大受关注,如此而已。“哈佛学生说,老师是怎么解释我的初衷和目的的,我说那些都是你们教授编出来的,我当时根本不是那么想的。”

他不喜欢解释自己的动机。你能听到他的观点,听到他的战术和自省,但什么值得讨论,什么“不足为论”,要由单伟建自己定义。那匹叫“浪人”的马、那张“一脸茫然”的照片,已是他少有的“松懈”缝隙。

以下为此次访谈的核心要点:

1.投资犹如考古。你不知道这个线索能否挖到一个大墓,也不知道大墓是否已经被盗。

2.一个不良资产就像一艘船漏水。改造的目的是堵上漏洞,再把水舀出去。光舀水不堵窟窿没用。

3.如果一个人仅仅做试探,并非真正要做交易,你很快就可以做出判断。

4.为谈判对手思考是谈判成功的重要条件。有时候不是你不想设身处地,而是你没有虑及。

5.当别人有兴趣买你的企业,你从来不会说“不”。

以下为《中国企业家》与单伟建的访谈实录(有删减):

摄影:邓攀



谈写书初衷:记录,不是教科书

《中国企业家》:《峰回路转》这本书像是在记录一个时代,也像一本教科书。你写这本书,最想留下什么?

单伟建:记录就是我的初衷。这段经历对不了解私市股权投资和收购行业的人会有帮助。至于“教科书”,那不是我想要的。

回头来看,收购深发展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项目。它是在中国银行体制改革的大背景下发生的。一家濒危银行经过改造变成了健康银行,对投资者、员工、股东乃至最后的收购方平安集团,都是好事。

《中国企业家》:你在书里管私募叫“私市”,是有意区分吗?

单伟建:正确的翻译应该是“私市股权”。英文Private Equity里的Private,不是指钱从何而来,而是钱去了哪里,去了非上市公司,也就是私市。

投资上市公司的对冲基金也是私募来的,但没人叫它私募股权。

《中国企业家》:你当时留下了非常详细的备忘录和邮件,你还有写日记的习惯。做交易时想过日后会写书吗?

单伟建:当时没有想到写书。在韩国第一银行的项目中,合伙人开玩笑说,如果交易失败,起码可以写个电影剧本,因为当时的谈判过程太曲折,太有戏剧性了。我其实不记笔记。谈判之后我会写一个备忘录让大家传看。日记是流水账,只记哪天发生了什么事,不写具体内容,但后来翻看,还是有助于记忆当时发生的事情。

《中国企业家》:写书过程中,有没有哪个细节让你犹豫?

单伟建:跟深发展的谈判花了30个月,如果过程写得太细,没人愿意读,必须加快节奏。有些事情不足为外人道,也有些还需要保密。我想不起来犹豫的例子,我一般想到哪儿写到哪儿。

谈“投资背景”:“银行不良率达30%,改革催生机会”

《中国企业家》:这场交易的起点是深发展主动“求救”,但对方态度反复。你怎么判断一个人是真想成事还是另有打算?

单伟建:如果只是试探,很快就能判断出来。

这种情况很少,因为没人会花大量时间和资源做无用功。但初衷可以改变。交易中双方需要建立互信,有时互信强,有时产生隔阂,改变主意是常有的事。

《中国企业家》:你在书里有一个比喻:投资犹如考古,但在“考”人上花的时间一点不少。判断人和判断资产,哪个更难?

单伟建:投资确实有点儿像考古,但那只是描述当我抓住一个线索时的那种心情。你不知道这个线索能否挖到一个大墓,也不知道大墓是否已经被盗,里面空空如也。投资也是如此,在没有做完尽职调查之前,你只能审慎地乐观。

单伟建 摄影:邓攀



但判断人和考古没有太大关系。有些人运气好,就能挖到宝贝。投资就不一样,如果管理层不称职,你可以换掉他。考古学家挖地三尺没挖到东西,总不能把地换掉吧?

《中国企业家》:如今回看,促成交易的宏观背景是什么?

单伟建:我接触这个项目的第一天是2002年4月1日。

那一年,标普对中国银行体系不良贷款评估,央行也认账。整个体系的不良率高达30%,占总贷款额的30%。银行体系中不良资产总额占当时GDP的一半,规模巨大。

那时中国银行体系非常脆弱。老百姓愿意存钱,是因为国有银行有政府信用背书。2001年底中国加入WTO,条件之一是外资银行要进入中国市场。如果中资银行是这种状态,很难竞争。

所以银行体系迫切需要改革。20世纪90年代末就已开始,国家成立了四大资产管理公司,分别对应四大国有银行,把不良资产剥离进去,让四大行的资产负债表变干净。然后财政部和央行入资,充实资本充足率。

《中国企业家》:要把好银行、坏银行剥离。

单伟建:对。但为什么产生那么多不良?因为缺少风险控制和信贷管理系统。必须引进国际先进经验。大银行在改造上市过程中引进了外资。中国不缺钱,缺的是管理经验,需要外资引进这些经验和管理的办法。

深发展不是全资国有,是股份制商业银行,有控制权的是深圳市政府。它也是问题银行,不良率很高。我们投资、入主、控制它,是整个银行体制改革大思路的一部分。没有这个大背景,不会允许外资控制全国性银行。

谈“教训”:“为谈判对手思考,是谈判成功的重要条件”

《中国企业家》:听说你在尽职调查后发现,深发展的不良率远高于他们披露的数字,你直接把他们的审计公司批评了一顿。后来你承认,这件事做得不妥。

单伟建:我用四个字总结:设身处地。如果只想着自己口袋里的东西,谈判就很难进行。我当时没有设身处地地为上市公司考虑,它已经披露了数字,你这么说它,对方会想,你意欲何为?

我只是就事论事,但对方被逼到了墙角。不是我不想换位思考,而是我没有想到。我在书里有很多检讨。为谈判对手思考是谈判成功的重要条件。有时候不是你不想设身处地,而是你没有虑及,没有想到。

《中国企业家》:还有没有别的教训?

单伟建:我们签了独家谈判协议,结果破局后又破镜重圆,已经很曲折了。但更大的障碍在投资完成后。为深发展补充资本金遇到了很多困难,最后基本是用自身利润解决的。

《中国企业家》:回到技术层面,如何为一家已经资不抵债的银行估价?

单伟建你必须做出这样的判断:当你认股成为更大股东、充实资本进去之后,银行给你的回报率是否仍然盈利?如果账算得过来,即便有窟窿也愿意投。

来源:AI生成



我们和摩根士丹利做了一个最坏假设的模型,结论是可行的。但根据监管规定,外资最多不能超过20%,我们无法独自入资。如果其他投资者进来,银行还是可救的。

《中国企业家》:根据最坏模型计算,账算得过来吗?

单伟建:很勉强,但算得过来。

中国经济增长带来银行资产增长。如果你能控制信贷风险,堵住不良资产产生的漏洞,利润增长就能填补窟窿。如果没有增长,只靠自己慢慢填,很难填满。

不良资产就像一艘漏水的船,不断有脏水进来后,很快就沉。改造的目的是堵上漏洞,再把水舀出去。光舀水不堵窟窿没用。在中国当时的银行业,赚钱很容易,关键是不能形成不良资产。

我们有堵漏的经验。收购韩国第一银行后,我们积累了很多风险管理经验,那是第一本《金钱博弈》的故事。我们身边也有很多懂银行的人,所以敢做这笔投资。

谈“惊心时刻”:签约前夜被“截胡”

《中国企业家》:书里说,某次签约前夜,你突然被告知交易黄了,对方要跟别人签。那天晚上,你和团队在做什么?

单伟建:那天晚上我在香港。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思考该采取什么措施。先搞清楚为什么会这样,才能想应对办法。

《中国企业家》:你考虑了法律途径和重新谈判。不怕走法律途径会激怒对方吗?

单伟建:当然有这种可能,也确实造成了这种效果。但总得试一试,不能轻易放弃。中国人讲“先礼后兵”,我们希望尽量通过谈判解决。

《中国企业家》:我们杂志2006年报道中提到,有谈判方明确表示,不愿和你回到谈判桌。

单伟建:因为你把对方告到了仲裁庭,有些领导当然有意见了。后来恢复谈判时,领导建议我暂时不要在台前,这也有道理。之后大家都和解了。

《中国企业家》:韩国第一银行那笔交易,有没有激烈到要仲裁的程度?

单伟建:没有走到仲裁,但多次破裂。当时“上诉”或者“告状”的渠道就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世界银行,甚至是总统府。

1998年,韩国第一银行在经济危机中倒闭收归国有。我代表新桥去收购。几次谈崩,为什么要去找IMF和世行?因为韩国政府当时几乎破产,国际支付出了问题,需要IMF的580亿美元救援。IMF的条件之一就是必须把破产之后收归国有的这家银行卖给外资。

IMF和世行的想法是,韩国银行体制出了这么大问题,大概100多家银行在经济危机中倒闭,是因为缺少“信贷文化”。贷款都是政策性的、关系性的,和当时的中国差不多。

什么叫信贷文化?贷款只能贷给有能力偿还的人。就这么简单。所以我们一出问题就跑去找IMF和总统府告状。当时的总统金大中非常希望项目谈成,我们往往能回到谈判桌。

深发展的谈判谈不下去了,我到北京去找监管部门,他们说这是地方决策的事,我只好回去。最后没有和解,就走下一步,寻求仲裁解决。

《中国企业家》: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你为什么还要坚持?

单伟建这是好事,是银行体制改革的一部分,很多领导也支持。从投资角度,外资控制一家全国性中资银行独此一家。而且我并没觉得一线希望都没了,那时放弃是不负责任的。

《中国企业家》:在这个问题上,团队意见一直是一致的吗?

单伟建:我的书里写了,有人认为该放弃。但我认为,至少要把事情弄到水落石出,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应坚持。

《中国企业家》:你刚才说签了独家谈判协议,又破镜重圆。这个排他权条款,后来发挥了什么作用?

单伟建:排他权不是标准条款,是谈判得来的。有的人需要这种排他权利,对方可能不愿意给。我们当时在协议里包括了这个条款。我之所以坚持加这个条款,也是因为韩国第一银行那个案子出现很多周折,从那里吸取了教训。

谈“引入纽曼”:“他能做到‘无故加之而不怒’”

《中国企业家》:你把法兰克·纽曼请来当深圳发展银行董事长兼CEO。你用苏东坡的话评价他:“无故加之而不怒。”一个外国人能修到这个境界,挺神的。

单伟建:这不是修炼,是和情商有很大关系。

我自以为可以做到“卒然临之而不惊”,但做不到“无故加之而不怒”,太难了。你在大街上无缘无故被人劈头盖脸骂一顿,你能不怒?很难。韩信胯下之辱、张良拾履,都是无故加之。能忍才能成大事,很少有人能达到这个境界。

苏东坡说了这句话,但他自己也没做到。他很郁闷,从《寒食帖》能看出来。

但纽曼能做到。有时候董事在会上说话很冲,甚至辱骂他,他不仅镇定,还笑眯眯地说“你说的也有理”。我觉得太了不起了。

《中国企业家》:你在书中提到,中国银行体系原本不设立首席执行官,你基于当时的特殊情况为其定制了一个职位。为什么?

单伟建:这个奥妙,只有在书中才能看到。

《中国企业家》:你面临过的“无故加之”应该不少。有没有发过怒?

单伟建:有过一两次。后来有人提醒我:这不是你个人的事情,不必情绪化。我觉得他说得对。但任何人要达到纽曼那个境界都非常困难。

单伟建 摄影:邓攀



《中国企业家》:深发展在重组过程中进行了很多人事调整,阻力大吗?

单伟建:大的调整在纽曼上任之前就发生了,是由我主导的,因为当时要“救急”,就像救火一样。

当时深发展存款流失,资本金不足,靠流动性支撑。如果存款丢了,业务就断了。必须找到合适的团队恢复元气,所以我们做了组织改革。

过程很痛苦,但绕不过去。像做手术,有风险,但不做人就濒危了。

《中国企业家》:你反复强调必须要有控制权。为什么?

单伟建没有控制权就无从改造。维持原状只会每况愈下,投资一定不会成功。所以我们的条件是:必须有控制权,不然就不做。

《中国企业家》:你有一个比喻:风投可以当乘客,但并购交易必须当司机。

单伟建必须做驾驶员,改造和退出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你当司机,想停就停,想从哪个出口出去就从哪个出口出去。这就是控股权和非控股权最大的区别。

无论是为被投企业增加价值,还是对它们进行改造,没有控制权,一切都无从谈起。

谈“卖给平安”:一笔24亿美元的交易

《中国企业家》:新桥在深发展的股份后来卖给了平安。听说2006年平安第一次接触你的时候,你拒绝了?

单伟建:没有拒绝,而是为时过早。

我们入主时曾经向监管部门承诺了五年不退出深发展。和平安谈判时,我们设计了一个结构,退出时可以转让给平安。后来他们没有抓住窗口,书里有一章叫“稍纵即逝”,讲的就是这段故事。

《中国企业家》:2008年重新谈判,是什么条件变了?

单伟建:当别人有兴趣买你投资的企业,你从来不会说“不”,关键看价格和条件。第一选择一直是平安,他们又找过来,从2008年开始谈,断断续续,最后达成。

《中国企业家》:当时的收购模型具体怎么设计的?

单伟建:具体细节去看书。简单说,我们有一个选择权:对方要么支付16亿美元现金,要么支付3亿股的平安股票,选择权在我方。当时处于全球经济危机余波中,股市低迷。16亿美元是保底价,如果股市继续下滑,我们不必担心。但我们认为平安的股价没有反映基本面,预估会上涨,所以最终选了拿平安的股票。出手时价值24亿美元,比现金价多了8亿美元。

《中国企业家》:你怎么评价马明哲?

单伟建:精明能干,远见卓识。但谈判是跟他的团队谈的。

谈“骑马照”渊源:“一脸茫然”

《中国企业家》:你在书中提到,当时华尔街日报拍摄了一张你在纽约中央公园骑马的照片。你会选那张作为人生照片吗?

单伟建:不会,莫名其妙。当时华尔街日报采访我,我不愿意照相。

2003年“非典”,我到纽约,本来要跟韩国政府打官司。不是谈判时的仲裁,而是接管韩国第一银行后,每年对不良资产认定都要走一套仲裁程序,这说明他们很认真。通常仲裁前就能和解,但每年都要走一遍过场。

那是2003年5月,正是在“非典”的时候,到了纽约没人愿意见我们,因为我们从亚洲过去,他们怕被传染。我会骑马,当时纽约中央公园可以跑马,所以我白天有空去中央公园骑马。

《中国企业家》:书中说你那匹马叫“浪人”?

单伟建:英文Ronin翻译为“日本浪人”。因为那位记者知道我时常去骑马,所以她找摄影师在那儿埋伏,拍了一些照片,如此而已。我在书中说,在那张照片中我是一脸茫然,为什么一脸茫然?因为我脑子里要想的事情太多了。

《中国企业家》:不是显得悲壮吗?

单伟建:那是他拍摄的角度显的,当时确实茫然。我当时不止遇到这么一个难题。

来源:AI生成



《中国企业家》:韩国第一银行和深发展这两个案例,都被写进了哈佛商学院案例库。如果比较一下,哪个交易过程更让你头疼?

单伟建:收购韩国第一银行谈了15个月,天天谈,强度非常大。收购深发展谈了30个月,但中间有很长一段冷却期,双方都不谈。哪个更难啃?很难说。

但进入哈佛商学院案例库并没有什么了不起,那个案例只是写了一个情景,让学生分析“你会怎么做”。有些用这些案例的学生跟我说,他们老师是怎么解释我的初衷和目的的,我说那些都是你们教授编出来的,我当时根本不是那么想的。

谈“当下”:“难做银行收购”

《中国企业家》:你从新桥离开后,创办了太盟投资。现在重点看什么方向?

单伟建头部消费企业。中国未来的增长会越来越倚重于消费。

《中国企业家》:但很多头部机构更看好硬科技。

单伟建:投资有各种不同类别,风险投资和成长性投资自然都看好高科技,股票市场投资也是如此。但收购性投资,尤其是专门收购控制权的公司,比较难做高科技企业,为什么?

第一,你把创业公司的控制权收了,它的价值可能就没了,你需要创始团队创造价值。把他的权力变成雇员的权力,激励制度完全不一样。

第二,我们做大额收购,一个项目几亿或几十亿美元,创新企业很少能达到这个规模。

第三,投资额大,风险偏好就很低,输不起,需要被投有持续现金流和相当的历史,一般创新企业很难具备这些条件。

所以,对于收购控制权性质的投资,在科技领域中机会相对少一些。不是没有,但是相对少一些。

《中国企业家》:如果现在有一家区域性商业银行,不良率3%,资本充足率逼近红线,地方政府愿意出售控股权。这笔交易值不值得做?

单伟建:现在的监管条件下,银行收购非常困难。2008年金融危机后,监管环境根本性转变,资本金、合规、拨备要求大幅提高。资本金要求高了,回报率大幅减少,利差变薄。

当年我们收购深发展,1.65倍账面市净率都没觉得贵。今天很多上市银行市净率在1倍以下,有的0.4、0.5倍。这说明资本回报率降低,赚钱难了。市场环境已经大为不同。

《中国企业家》:你从学者到投行再到PE,经历了多轮经济周期。给30岁刚入行的年轻人一个建议?

单伟建:那就读读这本书吧。哈哈,如此而已。

《中国企业家》:你希望“单伟建”这个名字将来被怎样记住呢?

单伟建:完全不需要记住。不足为论。

《中国企业家》:那你为什么这么详细地记录这些过往?

单伟建:这些东西恐怕对别人会有所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