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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年前,胡丽芳辞掉杭州的高薪工作,回到富阳村里卖馒头时,她父母满心不解。

村里的熟人碰见,总要闲聊几句,有意无意地打听:“丽芳在家里待多久?什么时候去杭州上班?”

胡丽芳还没来得及张口,母亲总是抢在前头,急促又笃定地回答:“要去的,要去的。”

在老一辈的观念里,好不容易供出来的大学生,在城里做着光鲜亮丽的白领,突然跑回村里跟面粉打交道,像什么话。



但在胡丽芳眼里,卖馒头不丢人。

为了把父亲做了30年的富阳酒酿馒头卖出去,她砸光了自己12年打拼攒下的积蓄,还厚着脸皮找亲戚借了钱。

办工厂,搞资质。8年时间,她将这个原本连本地都走不出的地方碳水,卖到了新疆的雪山脚下,卖到了云南的边陲小镇。

甚至磕下了绿茶、西贝、盒马等国内头部连锁店,光西贝这一个品牌,高峰时一个月都要找她下单200多万元。

闻着酒酿长大

胡丽芳的父亲,做了30年富阳酒酿馒头。

父亲在她8岁那年开始做酒酿馒头,养大了她和妹妹。他常说:“我们家是吃馒头,用馒头,睡在馒头窟里。”

在她的童年记忆里,家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酿酸甜味和面粉的原始麦香。

父亲做馒头很拼,凌晨三点起床和面、拌馅;五点半,几百个包子馒头连着蒸笼搬上三轮车,推去三公里外的菜场卖,一直到中午才回来,下午眯一会儿,又开始准备第二天的馒头。如此反复几十年。



12岁那年,父亲在自行车后座绑上竹筐,装了一百个馒头让她去卖。到了对面的“山头上”,她死活喊不出声,觉得难为情。

直到把车推进一条无人的小巷子,才敢扯开嗓子喊:“卖馒头……”

路人问她是哪里的,她答“上山的”。人家恍然大悟:原来是“老胡的女儿”。

老胡的生意稳定,在菜市场有个摊位,偶尔接村里红白喜事、满月酒的订单,一次三五千个。

但这门生意粗糙、原始,利润微薄,甚至连个像样的包装都没有。

一个“疯狂”的决定

富阳虽然在行政区划上属于杭州,但在胡丽芳父母的眼里,家里依旧是彻头彻尾的“乡下”。

村子藏在山区里,离杭州市区还有七八十公里的路程。早年间要想进趟城,得起个大早,倒上几趟车,摇摇晃晃半天才能看到西湖的影子。

这种地理上的落差,天然带着一种向外挣扎的渴望。

毕业后,胡丽芳留在了杭州做销售。她原本是个性格内向的人,不善言辞。但销售这个行当,不讲究性格,只看业绩。

12年时间,她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个能不动声色拿捏几百万订单的销售总监。她习惯了西装革履,习惯了冲击目标,也习惯了常年的出差与缺席。

2018年1月,胡丽芳在福建出差,丈夫也因公在外地。傍晚时分,父亲的电话打到了酒店房间。

电话那头,老父亲的声音透着焦急,说孩子发烧咳嗽,温度降不下来,问她能不能赶回来。

胡丽芳心里一酸,说回不去。

第二天一早,父母发来消息,说半夜实在熬不住,老两口自己带着孩子去医院挂了急诊。

那天晚上她其实一宿没睡,查了杭州的天气,下着雪,气温跌破零度。儿子刚满周岁,她就不在身边。缺席孩子成长的酸楚,成了压在她心底的石头。

她决定辞职,回家做馒头。

手感和标准化的PK

回到村里,胡丽芳面临的第一关,是怎么把馒头标准化,然后卖到餐饮连锁店里去。

父亲以为女儿回来,是接他的班,跟着他凌晨三点起床,和面生火。

但胡丽芳不想重复这种起早贪黑的苦力活。手工作坊永远做不大,要赚钱,就必须把手艺变成生意,把生意变成标准化的产业。

她试着算了一笔账,“父亲一天做上百个馒头,最远卖到镇上方圆几公里。如果把范围扩大到100公里,一天是不是能卖出上万个?”

以她12年销售总监的眼光重新审视父亲的这门生意,胡丽芳看到了一个未被标准化的好产品。



她决定,不止要做馒头,还要开厂做馒头。

她砸光了自己12年打拼攒下的钱和借来的钱,置办设备,改造工厂,还申请了村里第一张食品经营许可证。

8年时间,她的买家遍布全国各地。她把原本连本地都走不出的地方碳水,卖到了新疆的雪山脚下,云南的边陲小镇。还有一些早年离开富阳在外地定居的老乡,一买就是几百元的馒头,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但胡丽芳没有想到,回家做馒头,第一节课是学会如何与家人相处。

厂子建好了,最初的员工只有两个:老胡和胡丽芳。

老胡干力气活,配料拌面;胡丽芳切面,摘剂子,搓制成型。从面粉到蒸出一笼馒头,最快需要8小时。

新旧观念的碰撞,在这8小时里爆发了。

老胡是个典型的老手艺人。他做东西靠手感、凭直觉。他判断一个馒头做没做到位,标准是“放在手心使劲捏三下,还能恢复原样”。

面粉要加多少水?“看手感。”

酒酿发酵到什么程度算好?“闻味道。”

温度该控制在多少?“看天意。”

父亲对自己30年积累的“手感”引以为傲,认为这是机器永远无法替代的灵魂。

但胡丽芳提出讲数据。客户要的是每一个馒头的口感、大小、蓬松度完全一致。今天下雨,明天下雪,手感会骗人,但温度计和刻度秤不会。



刚开始,每次等发酵,胡丽芳就异常焦虑,生怕发过了头。发大了,蒸的时候会粘连,包装袋也塞不进。

她不懂技术,只能隔一会儿就催老胡去看。老胡笃定得很:“没有没有,哪有这么快的。”

但老马也有失蹄时。有几次馒头真发过头了。胡丽芳嘴快:“你看,我早就说了让你去看,馒头做坏了吧。”

说了几次,老胡怒了:“我做不好的,你自己去做好了。”

做销售时,胡丽芳拉来业务,直接给技术人员提需求就行。但在家里,这位最牛的“技术人员”是她亲爹,说重了伤感情,不说又没法做生意。

这场代际观念矛盾,最终以胡丽芳的科学方法胜出告终。

她跟父亲商量,在厂里加装了“恒温恒湿房”。从此,发酵时间不再靠老胡看天,而是看温度计。



面团摘剂子后,每一个都要上秤称重,确保大小统一。

她记录下每一次发酵的室温、湿度、酒酿配比,反复测试,硬是把父亲嘴里玄之又玄的“手感”,翻译成了一行行精确的操作SOP。

当第一批通过标准化流程生产出来、品质稳定且口感毫不逊色的酒酿馒头出炉时,父亲终于松口了。

空气馒头卖爆了

产品稳了,包装也得跟上。为了吸引年轻人,胡丽芳给她的馒头取了个名字:空气馒头。

她借着当时乡村振兴和大学生回乡创业的浪潮,吸引了《钱江晚报》、《都市快报》、二更等媒体的报道。

文章发出去,微信好友一个个加过来。起初在私域做零售,大家买回家,觉得好吃就会复购,然后推荐给其他人。

慢慢地,胡丽芳的好友加到了七八千个。

2019年,订单开始爆发。她陆续打入了餐饮渠道,新白鹿等杭州本地连锁、以及西贝等全国连锁的订单砸了过来。



餐饮渠道一车一车地走货,最多的时候,一天要做上万个馒头。

父女俩忙不过来,于是在杭州的妹妹也辞掉工作回家帮忙。没多久胡丽芳的丈夫也辞职回来了。

一家人凑齐,成了名副其实的“家族企业”。

2020年疫情期间,订单暴增,平时拿十几箱的客户,全都暴涨到100箱。

全家总动员,每天灯火通明,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母亲负责做饭,其他人轮流扒两口。

到2022年,产能又不够用了,胡丽芳投了300万元,建了一个1500多平米的新工厂。

厂房墙壁防火防潮,配置了10万级标准的无菌车间。然后招了三四十个工人,加班加点一天能做出10万个馒头,产能扩充了7倍。

在逢年过节或者大促的高峰时期,10万个产能,往往在一天内就被消耗了。

单西贝这一个品牌,在高峰时期,一个月就能下200万元的订单。

富阳的酒酿馒头,终于被胡丽芳带出了村子。

至暗时刻

2023年,胡丽芳发生了一次严重的事故。

那天,工厂要同时生产两个大客户的订单,她跑去车间帮忙。

机器轰鸣,一个不慎,她的右手手臂被卷入拌肉机,从手肘处被整个切掉了,右手中指也被切掉了一小截。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胡丽芳的反应却冷静得可怕。她立马让人叫救护车,止血,保护断肢,直奔医院。

如今,当她回忆起那个血肉模糊的下午时,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一批面粉发酵得不够好。

在她的字典里,这件事被简化成了一个商业模型里的突发bug:“遇到了问题,然后解决问题。”



这是她做了多年销售,又创业多年养成的思维习惯。她是一个理性的人,认为在机器绞断手臂的那一刻,痛苦和悲观,于结果没有任何益处。

唯一实际的,是用最快的速度做出最正确的决策。

手臂最终成功接回来了,功能也逐渐恢复。但断掉的右手中指有一小截,没有有效的挽救措施,换来了一本残疾人证。

这次事故,是由于她缺乏安全生产的意识。为了避免类似的事故重演,她开始严格管理、防范,每周给员工开安全生产会议,提高每个人的安全意识。

从“老胡的女儿”,到“馒头西施”

面对生意,她也是这种态度——解决问题,一步步升级打怪。

供应链跟不上?优化物流。单一馒头产品太过于局限?研发包子和糕点。

接下来的路,她已经规划好了。国内的餐饮连锁基本盘稳固后,她要对接代理商,把富阳馒头卖到海外去。

同时,她要把目光转向C端电商,直接面对消费者。

早年间,她刚回来办厂时,周围人碰到她,都喊一声“老胡的女儿”。

后来,她的厂子越办越大,招工越来越多,大家开始叫她“馒头西施”。



到现在,渠道越来越广,馒头越卖越多,客户碰见她,大多喊一声:“胡总。”

她也不会就此停下。今年,她不仅自己做,还拉着村里和其他乡镇的农村妇女一起做。

她把村里的留守妇女组织起来,给她们做直播培训。面对镜头结巴没关系,不知道说什么也没关系,她负责供货,负责物流,负责售后,妇女们只需要对着手机屏幕,把这些热气腾腾的馒头卖出去,赚取属于自己的那份佣金。

她教这些和她母亲一样在村里操劳了一辈子的女人,怎么用一部手机,把村里的馒头换成真金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