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问：

最近看到几条上市公司父子、母女争权的新闻，真是大开眼界。

一家是电科院，老父亲苦心筹谋，在改制过程中把事业单位私有化，改为民企，做成深交所上市公司，两次交班给儿子，又两次「废太子」，父子二人甚至上演抢公章大戏。老父亲病逝后，母亲站在了儿子这边，儿子重回公司，赶走央企董事，移民加拿大，高位套现。

还有一家是奥精医疗，女儿女婿联手，发起股东大会，指责83岁的老母亲决策效率低、缺乏合规意识、引发多起对外诉讼纠纷，试图罢免其董事长职位，但并未成功。公司的另一位创始人，也就是老父亲，去世刚满一年。

冯叔，您怎么看这些家族企业传承过程中，两代人之间的争斗？

冯仑：

你看到的是争斗，我看到的是诱惑。

家族企业传承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就像你说的这两条新闻，旁观者图个热闹，往里仔细看看，很多纠葛从十几年前就开始了。

早年间，我参加过一些活动，主角大多是企业家第二代、第三代，家里人希望他们能参与到继续创业创富的过程中去，活动名字起得很响亮。

我当时也对此有一些困惑，所以和很多企业家都有过交流。

我发现，在东方社会，「家族」观念特别顽固，企业姓什么很重要，于是传承就成了一个永远的诱惑——企业家想借由传承，让家族、企业世代成功。

问题就在于，经济环境变化很快，企业本身穿越周期已经很难，在此基础上交接班，对企业、企业家本人以及接班人来说，都是很大的考验。

关于传承，至少要先回答这几个问题：传给谁？传什么？怎么传？传承的效果怎么评估？

如果企业家家庭关系比较简单，子女就比较少，父母平衡起来更容易，传给谁，矛盾不大。比如李嘉诚，主业给了大儿子，再拿一部分现金给小儿子，让小儿子另辟天地，清清楚楚。

选择传给谁容易，但是传了之后能否成功，不确定性变大了。因为「传什么」「怎么传」的问题又来了。

大多数人的想法，都是直接把企业家的职位传给下一代，让家族财富更好地延续。

但从世界范围来看，这种期望往往会落空。多数大家族传承到后来，财富越来越分散、家族越来越式微、企业越来越萎缩。

我知道英国有一个传了三百多年的家族，每代人有两个选择，为家族事业服务、竞争成为管理者，或者从家族信托领一份收入、维持体面生活。如果选择前一种，就自己先要打拼十年，用成绩单向家族管理委员会汇报，再进入后续筛选。

用这种办法选出来的人，就算他不传承上一代的企业，赤手空拳也能把事做起来，更何况上一代给了他一个企业，他当然能做得更好。

然而，很多华人家族是不愿意这么苦、这么长时间训练下一代的。

其实在我看来，家族企业传承这件事最重要的，不是当下的企业规模、能给多少股份、什么职务，重要的是把企业家精神传下去。一旦有了这个精神，无论在什么行业中，无论在什么职位上，他都很有竞争力，能够持续进步——而这恰恰是最难的。

如果第二代、第三代没有企业家精神，那么今天的江山就会成为他明天的负担，甚至是埋葬他的坟墓。

除此之外，看重企业家精神，还能让家族内部建立共同的价值追求，在此基础上，建立契约制度，让彼此间更信任。有信任，很多事情就变简单了，这样家族成员能实现「自驱动」式的前行，减少内部摩擦，甚至内斗。

02

问：

听起来，您说的都很有道理，但要花的时间也太长了吧，对两代人来说，这个过程中既是家人，又有上下级关系，还附带着教导训诫考核，普通家庭都免不了嘴皮子打架，家族企业内部关系复杂，难怪传承这么难。

冯叔，我就一个普通人，老实工作攒了点积蓄，但也值不了什么。我们这样的家庭在代际传承中，最该讲究什么？

冯仑：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抛开所谓的企业传承，上一代人传给下一代人的，究竟是什么？

是钱吗？是物质吗？还是别的什么？

比如一套房子，上一代人用半辈子时间攒下来，下一代人接过去，不想住了，把它变成钱，因为通货膨胀、因为要满足个人欲望，很快就能花掉，花掉了也就花掉了，传承也就不剩什么了。

帮我厘清这个问题的，是我的叔叔婶婶。

老两口都受过很好的教育，1960年代早期毕业于浙江大学，早年因为工作，吃过不少苦，后来到了大城市，在一个研究机构干了几十年，其中一位成了教授级高工，在专业上很有成就。

人生唯一的缺憾，就是孤独。他们有个女儿，在老两口将近七十岁时因病去世了。

我跟叔叔婶婶关系很好，就说好，我来照顾他们。他们想把房子留给我的小孩，我不太乐意，觉得好像变成了一种交换关系，我希望亲人间的情感是纯粹的。

思来想去，找到一个办法，由他们决定，未来某个时候把房子变成钱，通过公益信托的形式，做成信托基金，以老两口的名字命名，专门资助年轻人。让老两口自己划定个范围，资助对象包括什么样的人？什么情况下有资格获得资助？只要按照资助原则，后代人里有教育方面的需要，就由监察人负责落实。

不光是拿学位、学知识，还得注重价值观、家训的传承，这都是教育，都可以用这笔钱。

除了老两口，家族的其他人如果不愿意把遗产交给子女，更愿意关注后代的教育，也可以加入进来，把遗产放到这个信托基金里边，比如我也可以捐一部分钱放到这里边，我们共同把家族后代的教育做好。

这样一来，即使没有孩子，老人一样能照顾和庇护到后代，他们会感念恩惠、提携和资助，敦促自己成为更优秀的人，对社会更有用的人。

老两口很高兴，这事就落定了。我父母也很高兴，都愿意参加。

解决完这事，我就想明白了，家族遗产的传承，究竟要传承什么？我觉得最重要的传承是教育，是精神、价值观。如果一个家族能把有限的财产集中在教育方面，使一代一代的人受到更好的教育，那么不仅这个家族的人获得成长，社会也受益。文明的进步就是这样演变过来的。

关于这件事，还有个佐证。

我曾经跟一个在私人银行工作的人聊天，讨论家族传承的时候，他告诉我一个研究报告。这个报告采集了世界各地的样本，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最好的传承是教育。一个家族要长期兴旺，实际上就是通过一代一代的教育累积，只要下一代的教育水平足够好，甚至超过上一代，这个家族就一定有机会发展得更兴旺，更好。这比传承物质和财富要可靠得多。

还是那句话，不要把传承想得太窄。当然，也不能把教育想得太窄。

学位、知识、价值观，这些是教育，家庭氛围、以身作则、人格培养，这些也是教育。

在充满不确定的代际更替中，企业可能会倒闭，财富会散去，好的教育才能让下一代受益无穷。